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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姥姥伤心落泪为哪般

  
在我们居住的小区,附近有三个公园,其中一个设有凉亭。凉亭里有四张固定桌子,桌子四周有固定座椅。所以,在春夏秋三个季节,住在附近的华裔老人,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完以后,都喜欢到这个有凉亭的公园来玩。

周一到周五的每天上午,来公园的华裔老人往往有几十人。这些老人有的在篮球场打太极拳,有的跳广场舞,有的在公园四周散步,有的在凉亭里坐在固定桌子四周聊天谈心……一直到11点多,大家才陆续散去,回家吃午饭休息。

每天晚饭后,偶尔也有华裔老人来这个公园走走或坐坐。

一天晚饭后,我信步走到公园的凉亭里,只见冯姥姥一个人坐在桌旁的固定凳子上,满脸惆怅,眼角似乎还有泪痕,一个人在发呆。冯姥姥六十多岁年纪,虽然平日吃降压药和降血糖的药,但身体状况还不错,几乎每天早晨做完家务,都来这里跟着大家打拳跳舞,人也显得很年轻。为什么今天一个人坐在这里伤心落泪?

我走近冯姥姥,和她打个招呼,问她有什么事想不开?

冯姥姥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赶忙用手把眼角的泪痕擦干。

她说,没什么,一些家庭小事。显然,她不愿意透露。我知道她老伴几年前已经去世,一直在女儿女婿家照顾外孙女和女儿女婿,虽然国内也有一个儿子和儿媳,但女儿女婿已经给她办了移民,所以,在多伦多居住的时间要长些。她曾经告诉我,她原来在国内一个集体企业中当会计,退休金由社保发,相当低。再有一两年就可以领加拿大的老年金了。

我说,想开点,这么大年纪,要学会自我保重,不然身体出毛病,又要麻烦女儿女婿,自己也受罪。凡是遇到不愉快的事,你一想到快拿老年金了,有了老年金,你回国不就可以到处去旅游吗?还可以请亲朋好友喝茶吃饭……一想这些,你不就开心了吗?

冯姥姥听了以后,脸色显得稍微温和一些。她说,谢谢你,潘老师,我们女人就是心胸狭窄一些,常常爱为一些小事生气。仔细想来,的确划不来。
我说,那么今天又是谁得罪你啦,一个人跑这里来生闷气?

冯姥姥说,我那个外孙女,从小是我把她带大,十一二岁了,现在只听她妈妈和她爸爸的话,对我简直没什么感情,有时候我讲她两句,她还冲我发脾气,大声跟我顶嘴,还砸门……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说,原来是这点小事。孩子渐渐长大,和父母接触多了,自然对父母感情要深些。将来上高中,读大学,她还要有变化,到那时,可能她接触更多的是同学和老师,和父母家庭的关系,与现在又有所不同。你说对不对?结了婚,有了家庭,更是另一种样子,可能和父母都要疏远许多。

冯姥姥微微笑了笑,说你潘先生不愧是教书的,真会讲话。我说,难道我讲的不是事实吗?

冯姥姥说,我想不开的是,外孙女从生下来,洗头洗澡,换尿片,给她搞吃的,喂她饭,推她到处走,到处逛;稍大一点,送她去幼儿园,送她去学校,冬天有时候风雪吹得我浑身发抖,夏天日晒雨淋,看着她长大……没想到,有时问她话,爱答不理,你声音大一些,她还不高兴。今天我想用平板电脑给国内朋友发一张照片,忘了怎么发,去问她,她说,不是教过你吗?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根本不想理我,简直是个白眼狼!

我问,她当时是不是在做作业?冯姥姥说,她做什么作业,她在玩手机里的游戏。

我说,可以向你女儿反映一下这个情况,由她出面给外孙女讲一讲。

冯姥姥说,女儿还不是心痛她的宝贝姑娘。她怎么说?她说,孩子渐渐大了,你对她说话要客气些,不要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对她,我们那个时候,你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这里是加拿大,不是在中国,在这里做父母的对子女说话态度简单粗暴,甚至随意打骂子女,就是犯法,这里长辈也要尊重晚辈。你说她这些话,是不是袒护她女儿?是不是还没有忘记她小时候挨骂挨打的事?

我马上笑了,说孩子小时候,我们当长辈的对他们的教育不讲究方式方法,当然他们不会忘记。所以,我们到加拿大这个文明社会,应该反思我们年轻时期教育子女方面的问题。

冯姥姥说,莫非我们还要向儿女赔礼道歉?

我说,这要看情况。如果过去打骂过儿女,他们能够理解和谅解,提不提都可以,当然,最好自己有认识。在孙子孙女这一辈上,学会尊重他(她)们;如果儿女还耿耿于怀,做个自我批评,也不丢面子。

冯姥姥说,我们没什么文化,也没那么高的修养,赔礼道歉做不到。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女拉扯大,她们不报恩,我还向她们赔礼道歉,这我想不通!

我说,在我们来说,总是想,过去生活那么困难,生儿养女不容易,受了不少罪,把他们培养成人,也花了不少心血,儿女应该报答养育之恩。实际上,儿女可能认为,你们做父母的生养我们,把我们养大,这是你们的义务和责任。你们的付出是应该的,何必讲什么回报?加拿大是不讲这一套的。

冯姥姥说,这我也想不通。中国几千年的孝道,莫非到这里就不讲了?

我说,最近我和一位好朋友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讲了自己的想法,我很受启发。

冯姥姥问,他怎么说?

我说,这位朋友曾经和妻子带过一对双胞胎孙女。当时在国内他已经退休在家,而儿子和儿媳在办企业,忙得没有时间照顾这对双胞胎,他和妻子就承担起照看和喂养双胞胎孙女的任务。从两个孩子断了母奶以后,调奶粉,煮奶喂奶,到给两个孙姑娘洗澡洗衣服,到推两个孩子出去玩,晚上还陪两个孙姑娘睡觉,而且两个孙姑娘睡觉时,一边一个都用他的双臂做枕头,直到六七岁上学,始终是他和妻子照顾。另外,他还给两个孙姑娘上过课,把《古文观止》上一些名篇抄写下来,一字一句给两个孩子讲解……直到来多伦多上学读书。可以说,是我和妻子把她们两个养大成人。现在两个孙姑娘已经高中快毕业了,见了我,有时形同路人,爱理不理,可我一点也不计较。因为我想,她们与我已经没有共同语言,没什么事情,何必打招呼?另外,他们小时候天真可爱,带她们和照顾她们,一方面是帮助儿子和儿媳创业;另一方面,也给我们夫妻带来许多快乐,这不是老有所乐吗?那几年虽然辛苦,但也享受了天伦之乐,有什么想不通的呢?

冯姥姥问,你这个朋友是谁?他到公园来过吗?

我说,他很少来。他是一个神仙一样的人物,每天读书拉琴,作息时间都和我们不一样。

冯姥姥说,原来是他?赵阿姨的老公。

我说是他。他的观点有点特别,但对我们有启发。

冯姥姥说,他是神仙,我们是凡人。他能做到,我做不到。

聪明的读者一定看得出,冯姥姥,冯姥姥的女儿,潘先生,还有赵阿姨的老公,他们讲得都有道理。在孝道和养育之恩这个问题上,实在值得进行一番讨论。

我想,一定有高明人士会说出一些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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