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拉斯买家俱乐部:美国民间抗争的成功案例

罗恩·伍德鲁夫并不是真正的骑着马打理牧场、照看上千头肉牛或者奶牛的牛仔。他住在得克萨斯城市达拉斯一处廉价的活动房里,职业是电工,但他追随牛仔文化,比如参加牛仔竞技大会,而且表现不错。他抽烟、喝酒、吸毒,偶尔会在牛仔比赛场的隐蔽角落里寻欢,同时有两个姑娘在他身边。

  在对待同性恋的态度上,罗恩与追求牛仔风格的人士也高度一致,他仇视、厌恶、远离。在1980年代中期的美国,他却不幸染上艾滋病---当时被认为是同性恋者独有的不治之症,我想其中的错愕感与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居民突然发现雾霾有可比之处。罗恩的第一反应认为医院混淆了他和同性恋者的血样,他用“daisy puller”这个蔑称指称同性恋者。

  医生的诊断谈不上乐观,罗恩只有30天的预期寿命。电影《达拉斯买家俱乐部》(Dallas Buyers Club)此时进入计时状态,从第一天开始。罗恩真有其人,这部电影以达拉斯当地报纸的报道为基础再创作而成。当天他的生活没有改变,仍然抽烟、喝酒、吸毒、找姑娘,数量维持在同时2个。他未必意识得到,他很可能同时将艾滋病毒传给了两个人。

  那是1985年7月的一天。电影中出现了很多已经基本淡出当今社会的景象,比如人们到图书馆里通过缩微胶卷查找历史资料、开着船型的蓝色道奇轿车、使用砖头一样厚重的手机、在医院建筑内抽烟、听歌用磁带等等。也有些维持不变的事情,比如酒吧里总摆着一张台球桌。更深层的、亘古不变的是动物的求生本能。

  医院提供的试验性药物AZT只能提供给极少数患者,罗恩不在其中,但他拒绝等死。南下墨西哥以后,他找到一位被美国吊销执照的医生。这位医生琢磨出的原始鸡尾酒疗法相当有效,其中包括锌、芦荟、维生素、营养补品和尚未获得政府批准的抗病毒药。服用过后,罗恩存活的时间远远超出医生的预期,他立即将自己榜样的力量转变成商机:如果我能活下来,你也行。数以百计的人加入了他成立的俱乐部,每月付出400美元后即可获得配方经过罗恩改进的鸡尾酒。鸡尾酒有时管用,有时无效,其实谁也无法完全了解其疗效和毒副作用,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俱乐部的发展。罗恩找了一家简陋的汽车旅馆办公,他的房间外从来都排着长队。当时美国艾滋的蔓延状况已经相当于流行病。

  罗恩的民间配方中需要的某些成分在美国属于管制药品,他只好到墨西哥非法采购,或者从日本等地合法采购后再非法带进美国。从电影中看,医院之类的正规研究部门也在寻求有效的治疗手段,只是思路略显保守,解决问题的迫切性远不如患者本身。另外,很少有人能够支付每年1万美元的治疗费用。其他疑难杂症患者其实面对着同样的格局,而且大概只有被动接受这个唯一的选择。相比之下,艾滋病患者至少有两处显著不同,首先他们数量众多,同时因为其中的同性恋者比例较高,所以很容易组织起来形成群体力量。其次,当时的确有些罗恩一类品牌的民间配方比医院的正式治疗管用。由此一来,1980年代中期到1990年代初的美国形成了一股特殊的大规模民间抗争,即以艾滋病患者集体寻医问药为核心的维权运动---medical activism。

  2012年的纪录片《瘟疫求生指南》(How To Survive A Plague)翔实回顾了那段历史。艾滋病患者们意识到,保持沉默与等死无异,所以他们拼命发声,用游行集会、静坐示威等手段让全社会了解自己的遭遇。他们的情绪可以用“悲愤交加”来概括,“悲”既来自于自己罹患疾病的不幸,同时也来自于社会的不理解。当时的美国由里根执政,保守思潮渐趋主导,能够客观认识同性恋的人不算特别多。在纪录片中,紧接着里根担任总统的老布什、重量级参议员赫尔姆斯等人都认为艾滋病的缘由在于行为不端,根除疾患的最好办法为保持贞洁。

  “愤”主要因为政府的不作为。我在华盛顿地区生活10多年,从没听说过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NIH)前发生过群体事件。NIH处于医疗研究的最前沿,应该是给人们带来希望的地方。在纪录片中,这个联邦政府直接管理的机构门前成为艾滋病患者集结的主要场地,他们认为NIH没能以更积极的方式尽快提供有效的解决方案。客观地说,美国的健康管理部门本身并没有大的过错,政府从来都更重视程序上循规蹈矩,不会因为怜恤而轻易做出调整。

  纪录片《瘟疫求生指南》反映的时代与《达拉斯买家俱乐部》基本重叠,精神实质也非常接近。罗恩和周围的艾滋病患者不靠政府,他们靠自我教育、自我解救。在这个过程中,全社会对艾滋病以及同性恋的认识逐渐产生了变化。罗恩的商业伙伴Rayon外表跟布拉德·皮特一样英俊,但内心深处却希望成为安吉丽娜·茱莉。起初罗恩对他的性别倒错和同性恋身份只有负面看法,随着两人交往加深,罗恩的态度开始改变,对Rayon这位穿裙子、抹口红、踩高跟、温柔善良、幽默风趣的伙伴给予了更多的理解。电影中有一个杂货店内的场景,罗恩遇到的一位老朋友拒绝和Rayon握手,这跟杜勒斯拒绝与周恩来握手虽然不同,但其中包含的歧视仍有相通之处。此时罗恩采用了强制手段,老朋友的手被迫和Rayon的手产生触碰。

  很多人对同性恋看法的变化都经由与罗恩类似的路径。不久前我曾经采访过纽约的一位著名同性恋维权律师埃文·沃尔夫森,他也这么说,只要你在实际生活中有机会和同性恋者交往,或者你的亲朋好友中有同性恋者,你很可能会发现,他们同样努力学习、辛勤工作、成就事业,跟异性恋者并无二致,除了由基因等因素决定的性取向。

  电影结尾处的计时为“第2557天”,罗恩与死神的顽强抗争此时才算结束,那是1992年。1996年,蛋白酶抑制剂研究才取得真正突破,抗反转药物进入成熟阶段,此后艾滋病的死亡率开始急剧下降。到今天,艾滋病仍然无法治愈,但只要具备足够的支付能力接受治疗,这种曾经的绝症已经成为一种可以有效控制的慢性病,罗恩们的贡献不可忽视,就象纪录片《瘟疫求生指南》结尾处一位维权人士说的那样,政府没有给我们药物,他人没有给我们药物,是我们艾滋病患者自己争取到了药物,这是同性恋群体获得的最值得自豪的成就。

  美国社会拒绝认可同性恋的人士仍然不在少数,但毫无疑问我们已经处在一个愈加宽容的氛围中。到2013年,美国已经有18个州及华盛顿特区从法律上正式认可同性婚姻。 在我看来,本年度出现在媒体上的所有直接引语中,教皇弗兰西斯被问及如何看待同性恋的时候说的“我有什么好评判的?”(Who Am I To Judge?)可能最让同性恋者心情舒畅。在同性恋问题上向来持保守立场的罗马天主教廷也已经松口,这应该说明社会对同性恋的认识正继续朝着人性化的方向前移。

来源:豆瓣  易速利

链接:http://movie.douban.com/subject/1793929/revi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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